标题:明佛论1 内容: 明 佛 论1[刘宋]宗炳 著夫道之至妙,固风化宜尊;而世多诞佛,咸以我躬不阅,遑恤于后。 万里之事,百年以外,皆不以为然。 况复须弥之大,佛国之伟,精神不灭,人可成佛,心作万有,诸法皆空,宿缘绵邈,亿劫乃报乎! 此皆英奇超洞,理信事实。 黄华之听,岂纳云门之调哉? 世人又贵周、孔书典,自尧至汉,九州华夏,曾所弗暨,殊域何感? 汉明何德,而独昭灵彩? 凡若此情,又皆牵附先习,不能旷以玄览,故至理匪遐,而疑以自没。 悲夫! 中国君子明于礼义,而暗于知人心,宁知佛心乎? 今世业近事,谋之不臧,犹兴丧及之。 况精神作哉,得焉则清升无穷,失矣则永坠无极。 可不临深而求,履薄而虑乎? 夫一局之奕,形算之浅,而奕秋之心何尝有得? 而乃欲率井蛙之见,妄抑大猷,至独陷神于天阱之下,不以甚乎! 今以茫昧之识,烛幽冥之故,既不能自览鉴于所失,何能独明于所得? 唯当明精暗向,推夫善道,居然宜修,以佛经为指南耳。 彼佛经也,包《五典》之德,深加远大之实;含老、庄之虚,而重增皆空之尽。 高言实理,肃焉感神,其映如日,其清如风,非圣谁说乎? 谨推世之所见,而会佛之理,为明论曰:今会自抚踵至顶,以去凌虚,心往而勿已,则四方上下皆无穷也。 生不独造,必传所资。 仰追所传,则无始也。 奕世相生而不已,则亦无竟也。 是身也,既日用无垠之实,亲由无始而来,又将传于无竟而去矣。 然则无量无边之旷,无始无终之久,人固相与凌之以自敷者也。 是以居赤县,于八极曾不疑焉。 今布三千日月,罗万二千天下,恒沙阅国界,飞尘纪积劫。 普冥化之所容,俱眇末其未央,何独安我而疑彼哉? 夫秋毫处沧海,其悬犹有极也。 今缀彝伦于太虚,为藐胡可言哉? 故世之所大,道之所小。 人之所遐,天之所迩。 所谓轩辕之前,遐哉邈矣者,体天道以高览,盖昨日之事耳。 《书》称知远,不出唐、虞;《春秋》属辞,尽于王业;《礼》、《乐》之良敬,《诗》、《易》之温洁。 今于无穷之中,焕三千日月以列照,丽万二千天下以贞观,乃知周、孔所述,盖于蛮触之域,应求治之粗感,且宁乏于一生之内耳。 逸乎生表者,存而未论也。 若不然也,何其笃于为始形,而略于为神哉? 登蒙山而小鲁,登太山而小天下,是其际矣。 且又《坟》、《典》已逸,俗儒所编,专在治迹。 言有出于世表,或散没于史策,或绝灭于坑焚。 若老子、庄周之道,松、乔列真之术,信可以洗心养身,而亦皆无取于《六经》。 而学者唯守救粗之阙文,以《书》、《礼》为限断,闻穷神积劫之远化,炫目前而永忽,不亦悲夫? 呜呼! 有似行乎层云之下,而不信日月者也。 今称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阴阳不测之谓神”者。 盖谓至无为道,阴阳两浑,故曰“一阴一阳”也。 自道而降,便入精神,常有于阴阳之表,非二仪所究,故曰“阴阳不测”耳。 君平之说“一生二”,谓“神明”是也。 若此二句,皆以明无,则以何明精神乎? 然群生之神,其极虽齐,而随缘迁流,成粗妙之识,而与本不灭矣。 今虽舜生于瞽,舜之神也,必非瞽之所生。 则商均之神,又非舜之所育。 生育之前,素有粗妙矣。 既本立于未生之先,则知不灭于既死之后矣。 又不灭则不同,愚圣则异,知愚圣生死不革不灭之分矣。 故云:精神受形,周遍五道,成坏天地,不可称数也。 夫以累瞳之质,诞于顽瞽;嚚均之身,受体黄中。 愚圣天绝,何数以合乎? 岂非重华之灵,始粗于在昔。 结因往劫之先,缘会万化之后哉? 今则独绝其神,昔有接粗之累,则练之所尽矣。 神之不灭,及缘会之理、积习而圣,三者鉴于此矣。 若使形生则神生,形死则神死,则宜形残神毁,形病神困。 据有腐则其身,或属纩临尽,而神意平全者;及自牖执手,病之极矣,而无变德行之主,斯殆不灭之验也。 若必神生于形,本非缘合。 今请远取诸物,然后近求诸身。 夫五岳四渎谓无灵也,则未可断矣。 若许其神,则岳唯积土之多,渎唯积水而已矣。 得一之灵,何生水土之粗哉? 而感托岩流,肃成一体,设使山崩川竭,必不与水土俱亡矣。 神非形作,合而不灭,人亦然矣。 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矣。 若资形以造,随形以灭,则以形为本,何妙以言乎? 夫精神四达,并流无极,上际于天,下盘于地。 圣之穷机,贤之研微。 逮于宰、赐、庄、嵇、吴札、子房之伦,精用所乏,皆不疾不行,坐彻宇宙。 而形之臭腐,甘嗜所资,皆与下愚同矣,宁当复禀之以生,随之以灭耶? 又宜思矣。 周公郊祀后稷,宗祀文王,世或谓空以孝。 即问谈者,何以了其必空? 则必无以了矣。 苟无以了,则文、稷之灵,不可谓之灭矣。 斋三日,必见所为斋者。 宁可以常人之不见,而断周公之必不见哉? 嬴博之葬,曰:“骨肉归于土,魂气则无不之。 ”非灭之谓矣! 夫至治则天,大乱滔天,其要心神之为也。 尧无理不照,无欲不尽,其神精也。 桀无恶不肆,其神悖也。 桀非不知尧之善,知己之恶,恶己亡也。 体之所欲,悖其神也。 而知尧、恶亡之识,常含于神矣。 若使不居君位,千岁勿死,行恶则楚毒交至,微善则少有所宽。 宁当复不稍灭其恶,渐修其善乎? 则向者神之所含知尧之识,必当少有所用矣。 又加千岁而勿已,亦可以其欲都澄,遂精其神如尧者也。 夫辰月变,则律吕动;晦望交,而蚌蛤应;分至启闭,而燕、鹰、龙、蛇飒焉出没者。 皆先之以冥化,而后发于物类也。 凡厥群有,同见陶于冥化矣,何数事之独然,而万化之不尽然哉? 今所以杀人而死,伤人而刑,及为缧绁之罪者;及今则无罪,与今有罪而同然者。 皆由冥缘前遘,而人理后发矣。 夫幽显一也,衅遘于幽,而丑发于显,既无怪矣;行凶于显,而受毒于幽,又何怪乎? 今以不灭之神,含知尧之识,幽显于万世之中,苦以创恶,乐以诱善,加有日月之宗,垂光助照,何缘不虚己钻仰,一变至道乎? 自恐往劫之桀、纣,皆可徐成将来之汤、武。 况今风情之伦,少而泛心于清流者乎? 由此观之,人可作佛,其亦明矣。 夫生之起也,皆由情兆。 今男女构精,万物化生者,皆精由情构矣。 情构于己,而则百众神受身大似,知情为生本矣。 至若五帝三后,虽超情穷神,然无理不顺,苟昔缘所会,亦必循俯入精化,相与顺生,而敷万族矣。 况今以情贯神,一身死坏,安得不复受一身,生死无量乎? 识能澄不灭之本,禀日损之学,损之又损,必至无为无欲。 欲情唯神独照,则无当于生矣。 无生则无身,无身而有神,法身之谓也。 今黄帝、虞舜、姬公、孔父,世之所仰而信者也。 观其纵辔升天,龙潜鸟扬,反风起禾,绝粒弦歌,亦皆由穷神为体,故神功所应,倜傥无方也。 今形理虽外,当其随感起灭,亦必有非人力所致而至者。 河之出图,洛之出书;蓂荚无栽而敷,玄圭不琢而成;桑谷在庭,倏然大拱,忽尔以亡;火流王屋而为乌;鼎之轻重大小,皆翕欻变化,感灵而作;斯实不思议之明类也。 夫以法身之极灵,感妙众而化见,照神功以朗物,复何奇不肆,何变可限。 岂直仰凌九天,龙行九泉,吸风绝粒而已哉? 凡厥光仪符瑞之伟,分身涌出,移转世界,巨海入毛之类。 方之黄、虞、姬、孔,神化无方。 向者众瑞之晻暧显没,既出形而入神,同惚恍而玄化。 何独信此而抑彼哉? 冥觉法王,清明卓朗,信而有征。 不违颜咫尺,而昧者不知,哀矣哉! 夫《洪范》庶征休咎之应,皆由心来。 逮白虹贯日,太白入昴,寒谷生黍,崩城陨霜之类,皆发自人情,而远形天事,固相为形影矣。 夫形无无影,声无无响,亦情无无报矣,岂直贯日陨霜之类哉? 皆莫不随情曲应,物无遁形。 但或结于身,或播于事,交赊纷纶,显昧眇漫,孰睹其际哉。 众变盈世,群象满目,皆万世以来,精感之所集矣。 故佛经云:“一切诸法,从意生形。 ”又云:“心为法本,心作天堂,心作地狱。 ”义由此也。 是以清心洁情,必妙生于英丽之境。 浊情滓行,永悖于三途之域。 何斯唱之迢遰,微明有实理,而直疏魂沐想,飞诚悚志者哉? 虽然,夫亿等之情,皆相缘成识,识感成形,其性实无也。 自有津悟以来,孤声豁然,灭除心患,未有斯之至也。 请又述而明之:夫圣神玄照,而无思营之识者,由心与物绝,唯神而已。 故虚明之本,终始常住,不可凋矣。 今心与物交,不一于神。 虽以颜子之微微,而必乾乾钻仰,好仁乐山,庶乎屡空。 皆心用乃识,必用用妙接,识识妙续,如火之炎炎相即而成焰耳。 今以悟空息心,心用止而情识歇,则神明全矣。 则情识之构,既新故妙续,则悉是不一之际,岂常有哉? 使庖丁观之,必不见全牛者矣。 佛经所谓变易离散之法,法识之性空,梦幻、影响、泡沫、水月,岂不然哉? 颜子知其如此,故处有若无,抚实若虚,不见有犯而不校也。 今观颜子之屡虚,则知其有之实无矣。 况自兹以降,丧真弥远。 虽复进趋大道,而与东走之疾,同名狂者。 皆违理谬感,遁天妄行,弥非真有矣。 况又质味声色,复是情伪之所影化乎? 且舟壑潜谢,变速奔电,将来未至,过去已灭,见在不住。 瞬息之顷,无一毫可据,将欲何守而以为有乎? 甚矣! 伪有之蔽神也。 今有明镜于斯,纷秽集之微,则其照蔼然,积则其照朏然,弥厚则照而昧矣。 质其本明,故加秽犹照,虽从蔼至昧,要随镜不灭。 以之辩物,必随秽弥失,而过谬成焉。 人之神理,有类于此。 伪有累神,成精粗之识。 识附于神,故虽死不灭。 渐之以空,必将习渐至尽,而穷本神矣,泥洹之谓也。 是以至言云富,从而豁以空焉。 夫岩林希微,风水为虚。 盈怀而往,犹有旷然。 况圣穆乎空,以虚授人,而不清心乐尽哉! 是以古之乘虚入道,一沙一佛,未讵多也。 或问曰:神本至虚,何故沾受万有,而与之为缘乎? 又本虚既均,何故分为愚圣乎? 又既云“心作万有”,未有万有之时,复何以累心,使感而生万有乎? 答曰:今神妙形粗,而相与为用。 以妙缘粗,则知以虚缘有矣。 今愚者虽鄙,要能处今识昔,在此忆彼。 皆有神功,则练而可尽,知其本均虚矣。 心作万有,备于前论。 据见观实,三者固已信然矣。 但所以然者,其来无始。 无始之始,岂有始乎? 亦玄之又玄矣。 庄周称冉求问曰:“未有天地可知乎? ”仲尼曰:“古犹今也。 ”盖谓虽在无始之前,仰寻先际,初自茫眇,犹今之冉求耳。 今神明始创,及群生最先之祖,都自杳漠,非追想所及,岂复学者通塞所预乎? 夫圣固凝废,感而后应耳。 非想所及,即六合之外矣,无以为感,故存而不论。 圣而弗论,民何由悟? 今相与践地戴天而存,践戴之外,岂有纪极乎? 禹之弼成五服,敷土不过九州者,盖道世路所及者耳。 至于大荒之表,旸谷濛汜之际,非复人理所预,则神圣已所不明矣。 况过此弥往,浑瀚冥茫,岂复议其边陲哉? 今推所践戴,终至所不议,故一体耳。 推今之神用,求昔之所始终,至于圣人之所存而不论者,亦一理相贯耳,岂独可议哉? 皆由冥缘随宇宙而无穷,物情所感者有限故也。 夫众心禀圣以成识,其犹众目会日以为见。 离朱察秋毫于百寻,资其妙目,假日而睹耳。 今布毫于千步之外,目力所匮,无假以见,而于察微避危,无所少矣。 何为以千步所昧,还疑百寻之毫乎? 今不达缘本,情感所匮,无以会圣,而知取至于致道之津,无所少矣。 何为以缘始之昧,还疑既明之化矣哉? 或问曰:今人云“不解缘始,故不得信佛”,此非感耶? 圣人何以不为明之? 答曰:所谓感者,抱升之分,而理有未至,要当资圣以通,此理之实感者也。 是以乐身滞有,则朗以苦空之义;兼爱弗弘,则示以投身之慈;体非俱至,而三乘设;分业异修,而六度明。 津梁之应,无一不足,可谓感而后应者也。 是以闻道灵鹫,天人咸畅,造极者蔚如也。 岂复远疑缘始,然后至哉? 理明训足,如说修行,何所不备? 而犹必不信,终怀过疑于想所不及者。 与将陨之疾,馈药不服;流矢通中,忍痛不拔;要求矢、药造构之始,以致命绝,夫何异哉? 皆由猜道自昔,故未会无言,致使今日在信妄疑耳,岂可以为实理之感哉? 非理妄疑之惑,固无以感圣而克明矣。 夫非我求蒙,蒙而求我。 固宜虚己及身,随顺玄化,诚以信往,然后悟随应来。 一悟所振,终可遂至冥极。 守是妄疑,而不归纯敛衽者,方将长沦惑网之灾,岂有旦期? 背向一差,升坠天绝,可不慎乎! 或问曰:孔氏之训:“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 ”仁之至也,亦佛经说菩萨之行矣。 老子明“无为”,无为之至也,即泥洹之极矣。 而曾不称其神通成佛,岂孔、老有所不尽与? 明道欲以扇物,而掩其致道之实乎? 无实之疑,安得不生? 答曰:教化之发,各指所应。 世蕲乎乱,洙泗所弘,应治道也。 纯风弥凋,二篇乃作,以息动也。 若使颜、冉、宰、赐、尹喜、庄周,外赞儒玄之迹,以导世情所极,内禀无生之学,以精神理之求,世孰识哉? 至若冉季、子游、子夏、子思、孟轲、林宗、康成、盖公、严平、班嗣、杨王之流,或分尽于礼教,或自毕于任逸,而无欣于佛法,皆其寡缘所穷,终无僭滥。 故孔、老发音指导,自斯之伦感向所暨,故不复越叩过应。 儒以弘仁,道在抑动,皆已抚教得崖,莫匪尔极矣。 虽慈良、无为,与佛说通流,而法身、泥洹无与尽言,故弗明耳。 且凡称“无为而无不为”者,与夫“法身无形,普入一切”者,岂不同致哉! 是以孔、老、如来,虽三训殊路,而习善共辙也。 或问曰:自三五以来,暨于孔、老。 洗心佛法,要将有人。 而献酬之迹,曾不乍闻者,何哉? 答曰:余前论之旨已明,俗儒而编专在治迹。 言有出于世表,或散没于史策,或绝灭于坑焚。 今又重敷所怀。 夫三皇之书,谓之《三坟》,言大道也。 尔时也,孝慈天足,岂复训以仁义? 纯朴弗离,若老、庄者复何所扇? 若不明神本于无生,空众性以照极者,复以何为大道乎? 斯文没矣,世孰识哉! 史迁之述五帝也,皆云生而神灵,或弱而能言,或自言其名。 懿渊疏通,其知如神。 既以类夫大乘菩萨,化见而生者矣。 居轩辕之丘,登崆峒,陟凡岱,幽陵蟠木之游,逸迹超浪,何以知其不由从如来之道哉? 以五帝之长世,尧治百年,舜则七十。 广成大隗鸿崖,巢、许、夸父、北人、姑射四子之流,玄风畜积,洋溢于时。 而《五典》余类,唯唐、虞二篇,而至寡阙。 子长之记,又谓:“百家之言黄帝,文不雅训,搢绅难言。 唯采杀伐治迹,犹万不记一。 ”岂至道之盛,不见于残缺之篇,便当皆虚妄哉? 今以神明之君,游浩然之世,携七圣于具茨,见神人于姑射,一化之生,复何足多谈。 微言所精,安知非穷神亿劫之表哉? 广成之言曰:“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。 ”即首楞严三昧矣。 “得吾道者,上为皇,下为王。 ”即亦随化升降,为飞行皇帝、转轮圣王之类也。 “失吾道者,上见光,下为土。 ”亦生死于天人之界者矣。 “感大隗之风,称天师而退”者,亦十号之称矣。 自恐无生之化,皆道深于若时,业流于玄胜。 而事没振古,理随文翳,故百家所摭,若晓而昧,又搢绅之儒,不谓雅训。 遂令殉世而不深于道者,仗史籍而抑至理,从近情而忽远化,困精神于永劫,岂不痛哉! 发布时间:2025-08-16 10:33:30 来源:素食美 链接:https://www.sushimei.com/article/31421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