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茂森:四书研习报告—论语(第三十二集)
发布时间:2026-08-12 16:16:14 | 来源:素食美

尊敬的诸位仁者,大家好!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,请看「公冶长第五篇」,我们来看第十四章:

【子路有闻。未之能行。唯恐有闻。】

我们来看雪公《论语讲要》。他讲,「闻字有二解」,这个『闻』字有两种解释。「唯恐有闻之有,通又」,所以这个是讲再次闻道。这是评价子路的德行的。在西汉的孔安国先生他说:「前所闻未及行,故恐后有闻,不得并行也。」这个闻字作动词解。所以闻就是闻道,听到夫子的教诲。听到之后,必须要依教奉行才行。子路有一个难得的优点,就是他听到夫子教诲,一定是去力行。但是闻道之后还没有能够力行的、没落实的,就担心自己又再听到夫子教诲,这不能力行的就变得愈来愈多了,所以他「恐后有闻,不得并行也」。我们从子路这个心态里头可以体会到,子路是一个非常实干的、很踏实的一个人。听到了,一定会力行。不能力行,他宁愿不要再多听。听一句做一句,学到一条做一条,不贪多、不浮华。

我们再看雪公底下又说到,「包慎言温故录」,包慎言是清朝的一位大儒,他有一篇《温故录》说到:「闻读若声闻之闻,韩愈名箴云。」名箴是韩愈的《五箴》这篇文,这里头有一篇叫「知名箴」。这篇文章讲,「勿病无闻,病其晔晔。昔者子路唯恐有闻,赫然千载,德誉愈尊。」包慎言先生说,「闻读(闻是读成)若声闻之闻」,就是听到声音的意思,具体来讲就是听到老师的教诲。实际上,子路他不贪多,学得很扎实。韩愈讲,「勿病无闻」,没有听到很多,这并不算是病,并不是什么缺点。病的是什么?病的是浮华,晔晔是讲浮华,才华外露,但是实际上没有实学。这就是《弟子规》上讲的,「不力行,但学文,长浮华,成何人」,这才是真正的病。那子路没有这个病,所以《论语》这章是对子路的一个肯定。

「昔者」,就是过去,「子路唯恐有闻」,二千五百年前的子路,就是因为他「唯恐有闻」的这个心态,你看他「赫然千载」,被记录在《论语》当中,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、成为一个力行的楷模。这是他的「德誉愈尊」,这个德行,有这个德自然有这个荣誉。德和誉都是受人尊敬。可见什么?中华传统文化,它是实学,重视你力行。不在乎你闻知有多少,在乎你能力行多少。虽然你未必读过「四书五经」,但是你能够力行《弟子规》。《弟子规》一百一十三句全都做到,那你也超过那个通达「四书五经」但是不能做《弟子规》的人。所以,一个人真正有没有教育,不是光看他读书读多少,看他能做多少,这叫实学,不是虚浮的。

下面说,「此闻字作名词解,谓子路恐有虚名。」这里的闻,就是包慎言讲的这个闻字,跟孔安国讲的闻不同,这个闻字作名词解。这里的闻,「勿病无闻」的闻,实际上还说是作名词,就是你的名闻。子路是恐自己有闻、有虚名,名闻利养子路很害怕,知道这不是好东西。特别是求学者,没有真实的学问就出了名,这不是好事,这是祸,不是福。名不副实,那往往毁谤、横祸就会来了。即使你有实学,都难免有人毁谤你,何况没有实学?这个闻当作名词讲也很好,「此说亦有助于修养,可参考。」但是雪公还是同意前义,「今从前义」,就是当动词讲的孔安国的注释,就是当听闻多少,这个「闻」。

我们再看底下,「谓子路求学,闻而能行。」闻做为动词讲,是他的听闻。子路他求学,听到了就能去做。「子路有闻,闻于师,或闻于朋友,闻得某一种学问,立即实行。」说明子路也是一位好学的人。他从老师那里听闻,听到些道理,或者听到朋友、同参道友当中跟他讲到的道理,听到某种学问,立即能够去落实、去实践。如果尚未实行,唯恐又闻其它学问,可见得他是多么的踏实。这是给我们解释这一章的大意。

我们再看底下,「李二曲四书反身录」。李二曲他是明末清初的一个哲学家、大儒。他有一个《四书反身录》。这本书说到,「未行而恐有闻,子路急行之心,真是惟日不足,所以得到升堂地位。」子路他的踏实、认真的这种德行,就是体现在他「未行而恐有闻」,没有去落实,他担心再听到更多的道理,那更不能落实。说明子路是一个循序渐进、踏踏实实、认认真真的人。这点我们应该学习。

我们现在学儒也好、学道也好、学佛也好,注重基础。如果没有基础,那你再往上学,说老实话,学不成功。我们就要学子路,基础没打好,我们绝不去好高骛远,学那些空中楼阁的学问。儒我们先扎根,什么是根?《弟子规》是儒家的根。那我们每天用《弟子规》对照自己,看我们的行为、我们的语言、我们的心态符不符合《弟子规》,一条条来对照,一条条反思。如果有过错,立刻要改正。没过错,也要勉励自己保持下去。你把《弟子规》学好了,你这「四书」才能够学得来。否则你现在一下读「四书」,没学《弟子规》,没做到《弟子规》,对不起,那都是「长浮华」。「四书五经」就好比是一棵树的花果,确实很漂亮。尤其儒家里面也谈到性与天道,这个听起来很玄妙,但是没有根,无法悟得入,不能悟入。所以「四书五经」的根是什么?就是《弟子规》。再跟大家讲,其实《弟子规》就是把「四书五经」落实到你的日常生活当中。你说学「四书」,到底你真正境界有没有反映出来,你学得到底是不是真学到?就看你日常生活一举一动有没有违反《弟子规》。

我们恩师甚至还讲,你要是把《弟子规》打印出来,也就是一张纸,把它放在天平上,这边只放这一张纸的《弟子规》。那边?「四书五经」、「十三经」,乃至儒家整个四库全书全放上去,这天平是平衡的。《弟子规》跟四库全书分量等同。很多的大学教授们听不懂,为什么你这么说?《弟子规》的分量能这么重?确实是。你好好想想,《四库全书》这里面讲的什么?要你能够理解做人之道、成圣之道,这是解门。《弟子规》一千零八十个字,是你的行门。你有这个解,才有这个行;你有这个行,也才能入这个解;所以它俩是平衡的,缺了哪一个都不行,解行得并重,知行要合一。

那你再细细读读《弟子规》,它其实每一条展开就是「四书五经」、「十三经」,就是整个《四库全书》。大家可以自己做做试验,《论语》我们现在讲到第五篇,也都讲到将近四分之一了,《大学》我们讲过了,底下还有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。那我们就光拿《论语》来讲,《论语》二十篇里头,你尝试一下,把每一章的《论语》你去找到《弟子规》对应的那一句,看能不能找到。譬如说就这条,「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。」这是什么?对应哪条?「不力行,但学文,长浮华,成何人。」是不是?你每一章都可以找到《弟子规》里头,至少是它七科大类都可以归纳进去。「入则孝、出则弟、谨、信、爱众、亲仁、学文」,这七科可以涵盖全部《论语》。那你才知道,原来《论语》正是《弟子规》的一个详细批注而已。再把它延伸展开,整个《四库全书》也是《弟子规》的一个诠释而已。大家可以自己有空,真正想要做学问,这个也是一种做学问的方法。注重于力行,然后你就真正重视《弟子规》了,不敢忽视它了。

「子路急行之心」,这章也体现出子路他落实那个心态是什么?听到了马上做,一点都不容迟缓,急行之心、惟日不足。这真正是好学。听到一个道理,只唯恐自己没有做到,所以他能够达到升堂地位,这是孔子给他的评价,子路已经升堂了,但是还没入室。升堂入室的人,颜回,那升堂入室。但是升堂已经不错了,就是他已经进到厅堂里头,一个房子他进了厅堂,屋里人了。然后他要再入室,到房间里头更内室去了,那真正就是承传孔子衣钵的人了。

「吾人平日非无所闻,往往徒闻而未曾见诸行,即行而未必如是之急,玩愒因循,孤负时日。读至此,不觉忸怩。」这是对我们勉励的话。吾人就是我们,平日里并非无所闻,听的道理是不少了,天天都听课,天天都读圣贤书,这不是说闻得少,往往是徒闻而未见诸行,就不肯去落实。那真是听而无听,左耳入右耳出。听到圣贤教诲,老师是讲得苦口婆心,但是真正去行动、去实践得少,太少了。子路真正实践,所以他到升堂地位。那颜回?颜回比子路更厉害,不仅实践,而且真正要达到不贰过。譬如说他读《弟子规》,读一句,知道自己做错了,以后不再做了。所以通读下来,全部做到。听一句就做一句,「不违如愚」,真正一点都不打折扣,百分之百落实。所以他能够升堂入室,是孔子入室弟子。那些只是在那里听,听了之后不肯去干的,不能够真正学习圣贤存心,不能真正去落实圣贤的言行,那只是徒闻而已。徒闻就是白听了,浪费时间,那还是个圣贤门外汉,没入门,不要说升堂入室了。

所以「即行而未必如是之急」,是有的也干了,确实他有所改变,但是改变得太缓、太慢了,没有像子路有一种「惟日不足」的急切学习的心。这就成为什么?「玩愒因循」。玩愒就是荒废时日,因循也是浪费时光,懈怠。不肯努力发奋的去做,孤负了时日,这一生可能什么成果都得不到。不要说圣贤,君子也都觉得遥遥无期,把这一生时光就浪费了。读到这个地方,我们体会到子路那种急切认真学习的心,我们不觉羞愧。忸怩就是羞愧。那羞愧最重要的是自己发愤图强,不能只是羞愧。真正要学习子路,先从《弟子规》落实,然后「四书」、《论语》是讲到非常具体,让我们体会圣贤存心。以《弟子规》指导我们的行为,以《论语》指导我们的心。我们起心动念,看看与圣贤、君子、仁人相不相应,这才是真学习。一部《论语》读下来,你就能够成圣成贤,所以这种读叫随文入观。观就是你的观念改了,你的心行改了。你看我们学习《论语》,也学习了好几个月,我们进度很缓慢,缓慢也很好,给大家足够时间。大家不是只听个知识,增长点知识,那不能叫真学问。真学问是你真正学一条做一条,读懂一句你就真正落实一句。一直把我们《论语》学完之后,你不知不觉就成为圣贤,这是我们学习《论语》的目标。我们真正想学儒,不是搞儒学。

好,我们再看蕅益大师批注,「卓吾云」,这是李卓吾先生的话,蕅益大师引用他的话引用不少。他说,「画出子路。」这个很简洁。这句话,就是这章,「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」,这一章把子路勾画出来了。真正他的这种品行,那种踏实认真的个性跃然纸上,我们好像真的就能看到子路的那个模样。所以《论语》言简意赅,一下真的是把这个人物他的状态给他勾画出来。我们看到子路这幅画,关键是我们要学习,所谓见贤思齐。

底下又引方外史,方外史先生说:「子路长处在此,病处亦在此。」我们要晓得,见贤思齐,见不贤要自己内省。子路毕竟只是升堂地位,还没入室,他肯定也有短处,所以这幅画勾勒出长处又勾勒出短处。短处我们也应该知道,知道了,反躬自省,看看自己能不能够提升。他的长处刚才我们已经讲了,这是他认真踏实力行。那病处也在此,病处在哪?那我们再继续往下看,这就是让我们向上一着提升,在子路头顶上行。要不然你学来学去,学到最后只成子路,还没有到入室,这不是夫子所希望的。我们先见贤思齐,还要超越他,站在他的肩膀上再往上跨一步,这是向上一着。

这底下就点我们了,看我们能不能悟了,这里头具足了禅机。禅机,这里首先跟大家提醒一下,这一句话讲下来是直指心源,不容你去起心动念、分别执着,不容你去思考。你一思考,这话头子就落入了心意识,变成自己妄想分别执着。那对你开悟根本没好处,只是障你的悟门,你永远开不了悟。所以,一句话给你说出来之后,你听懂了就懂了,就入境界了。听不懂?听不懂,对不起,你怎么想也想不到。那就不要想,懂了就懂,懂不就先搁着。这叫什么?疑情。你有这个疑,先存着,存疑。小疑则小悟,大疑则大悟,没有疑那就不能再悟了。真的,这里点你一句,是给你下个疑情。实在讲,话头子都没有意思的。从没有意思当中,我们尝试着解释解释这个意思,你大概明白一下,自己去参。底下,方外史他这个话讲完,我们看蕅益大师说。

「若知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之理,便如颜子之从容请事矣。」若知就是你要是知道,「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」,这个道理。「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」,这就是一个禅机,一个话头子。什么意思?这是禅门的一个公案,是唐代赵州和尚,有一天跟投子大同禅师的一个对话。当时,赵州他是开悟的人,投子禅师也是开悟的人。赵州就问投子说:「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?」这大概意思就是说,已经死了很久的人,突然活过来了,又是如何?这都是具足禅机,你听懂了就懂,听不懂,答不上来。投子禅师他也是一个证悟的人,他懂,他立刻就讲到「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」这八个字。什么意思?我只能给大家讲个大概,不能深说。深说了,把诸位的悟门给堵上,大家就没有办法开悟了。我只能在这个话,白话一下。赵州问投子说大死的人活过来如何,投子说不许你晚上去走路,但是天明你必须要到。就好像,你要到一个目的地,你得赶路,得赶夜行。不许你夜行,不许你晚上走,但是你第二天一定要到那个地方,就这意思。

你就想想,「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」到底什么意思?这个话全都是,里头带着很深刻的意思。大死的人,在禅门里面讲,都是讲入涅盘的人。入了涅盘就好像死过了。又活过来是什么?涅盘是讲没有烦恼了,入了涅盘,现在又重新活过来。活过来是干什么?我们讲是从圣位入凡位。你已经做圣人了,成佛了。现在成佛之后,你再回到凡夫位来做什么?这个话其实是什么?断我们凡圣的执着。有死有活,这是二法,二法不是佛法,佛法是不二法。所以这句话里头显示了一个活眼,这个死活其实都是无用的语言、名相,让你离开这两边,你才能入中道。「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」也是让你不落两边。晚上白天这也是两边,你要是有晚上、白天的执着,那你就到不了。现在你要离开这个执着,那你才能到得了。

蕅益大师为什么用这个话来套《论语》这章?讲「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」,子路是什么?把行和闻弄成两边、两头了。这有两头的执着,就得不到中道。他不懂其实是什么?闻即是行,行即是闻,闻和行是一不是二。子路把它弄成二法了,那二法,所以他不能入室,他只有升堂。大家明不明白?你要真正善学,像颜子一样,他没有把行和闻分成两个,它是一个。是什么?「从容请事」,这个也是《论语》当中颜回他有一次问孔子,「颜渊问仁」,问什么是仁。你看颜渊他问的是仁的境界,仁是圣境。夫子怎么点他?说「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。」这告诉他,其实你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跟着归仁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和谐世界了。为什么?你和天下本来不二,你能克己复礼,当然天下跟着归仁,同时的。自己一身跟天下不是二,是一。有天下还有自己,这是二法,这里让颜子直截了当入不二法门。

颜子听懂了,他听懂什么叫「为仁由己」,不是由人,不是说天下跟自己分开的。自己归仁,天下就归仁,所以他「请问其目」,让老师给我们点一个纲目,怎么下手。孔子告诉他四勿,正所谓「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」这叫克己复礼,这就是下手处。颜回一听,立刻说,「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」我虽然不聪敏,这是谦虚,可是我一回去肯定要照做。「请事斯语」就是这里讲的从容请事,「颜子之从容请事矣」。请事是什么?我一定依照老师所讲的去做。从容是什么?没有丝毫疑惑,他闻之即行,闻行合一,不是二是一。直下能行,那就是闻,闻了就是行。

在佛法里讲菩萨三慧,闻、思、修。闻思修三慧,也是一而三、三而一。不是说我闻了我就听了,听了之后回去思考,思考了之后,然后才去开智慧、才去修。闻思修把它分成三个了,错了。它是一,闻即是思,思即是修。从这里我们也看到,也是如此,行即是闻,闻即是行,一而二、二而一。你真正入这个境界,那才能够升堂入室,那只有颜子一人能到达这个境界。但是我们要懂这个境界,不能够得少为足。

好,我们继续看底下第十五章:

【子贡问曰。孔文子。何以谓之文也。子曰。敏而好学。不耻下问。是以谓之文也。】

我们看《雪公讲要》里面,这一段是子贡问孔子的话。子贡他也很好学,他善问。他问的问题,说老实话,也都是我们的问题,帮我们问问题,这是等于做老师的助教一样。他问的是孔文子。雪公说,「孔文子,卫大夫孔圉。」这是卫国大夫,这是跟孔子同一时代的人。「文,是其谥号」,就是他死了以后,人家(一般是君王)赠给他的封号,都是纪念、赞扬他的德行功业的。「生前乱于家室。子贡以其为人不足道,何以谥之为文。」孔文子他生前有一些做法确实不那么特别光彩,待会我们可以跟大家做介绍,所以说「乱于家室」。子贡就觉得这个人「为人不足道」,看不起这个人的人格,所以他就问了,「何以谥之为文」,他为什么能够叫做文这个谥号?他配不起。这是子贡的问题。孔子就回答他,「孔子以此二语许之」,这二语就是『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』。孔文子有这两个优点。「大抵聪敏之人不甚好学」,大概一般来讲,聪明敏捷的人他不好学,他有傲慢的习气。这个是什么?特别点出子贡的问题,子贡就有自负的习气。子贡很聪明,但是他很容易自负。「文子不然」,孔文子他能做到敏而好学,聪敏但是他还好学。

「不耻下问者」,这另外一个优点,按「孔安国注:下问,问凡在己下者。」就是他能够什么?问那个比自己下等的这些人。「例如以贵问贱」,他身在贵位、高位,他向那个低贱的人去请问。「以长问少」,他是年长者,向年轻的来请问。「以多问寡」,譬如说他学识很丰富,他向那些学识低的人去请问。这「皆是下问,人以为耻」,一般人觉得这是很羞耻,他不会去下问的,但是「文子不然」。这是他什么?他有一种谦虚好学的心态,他不会把自己的地位荣耀,或者是学问、财富当成了不得的事情,他还是能够比较平等。哪怕你有一技之长,你懂得有一点,我都向你去请教。「虽有其它不善」,孔文子当然,人非圣贤孰能无过,他不是完人,「但就文之一字而论,有此二者,可以称之。」所以孔文子这个「文」的谥号,你能够做到「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」,其它我们就不计较,就这两条,你可以称为文。

这是也体现出「圣人隐恶扬善,厚道之教,于斯可见。」所以圣人孔子,你看专看人的好样子,不看人的坏样子,他隐恶扬善。人家有恶,把它隐蔽起来,不谈、不过问。人家有善处,哪怕就一点点善,就这两点善,就把它拿出来去赞扬。那目的是什么?让大家学习善法。这心地也是厚道。老是看人过失,人家有九十九个优点,有一个缺点,那你就光看那一个缺点,那叫刻薄。要怎么做?人家九十九个缺点,只有一个优点,我就专看那个优点,不看九十九个缺点,这是厚道。所以孔子正是给我们做示现,孔子是给我们教学,身教。

我们继续看,底下我们先看一段朱子《四书集注》里头他的一个讲法。因为他这个讲法也很好,我们也拿出来学习。他说,「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学,位高者多耻下问」。这确实也是事实,聪明的,脑袋瓜子好使的人学得很快,他就不好学。他什么?得少为足,他会有傲慢自负的习气。傲慢,儒家讲「傲不可长」,佛家让我们要断傲慢的烦恼。这个烦恼是与生俱来的烦恼,要断。儒家虽然不讲让你断,至少你不能增长,你要把它控制住。怎么去控制?好学、谦虚,这样就慢慢把自己的傲慢习气化解了。古德讲,「学问深时意气平」,你学问愈深愈是谦卑。

日本有个早稻田大学,为什么称为早稻田?那是什么?提倡谦虚。它这个稻子,你看结得愈丰满,它的头愈低。那个没结什么果的,它高高昂起来的,证明什么?学识愈深厚他就愈谦虚。那些趾高气扬的,你一看,这个人没什么真实学问,他才会这个样子。「位高者多耻下问」,在上位的人、当官的,或者是什么?名气大的,他就自己脸面拉不下来了,不肯去就下人,向那些普通人去请教。这什么?你自满了。自满了,你就不能再提升。要知道,学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你不是进步就肯定是退步。那你要是自满了,自满了那你就会很快被人超过。所以圣人教我们守谦,守着谦卑,永远好学。

你看我们恩师教我们,上台来讲学,讲这些传统文化,要以什么心态?要以一个学生的心态,底下听众那是老师,我上台来是向老师做学习汇报,请老师们指教,有不妥之处请批评指正。以这个心态,这就是什么?好学,不耻下问。下,心中都没有高下,自己处在下,人家处在高位。所以讲课讲得好,最怕就有这条,傲慢。特别是有点名气了,像我现在这样,虚名有点了,很多人好像知道你了。这什么?很危险,你要是脸面拉不下来,那你就得少为足,你就不能再前进了。所以什么?自己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、如临深渊。愈是讲得好,愈要低姿势,永远把自己当成学生。人家都是老师、人家都是仁者、人家都是圣贤,都是做示现教给我。让我见贤思齐,见不贤而内省。这样的心态,那就不会出问题。否则讲着讲着就自己都不知讲到哪去了,堕落了都不自知。

你看我们恩师,愈到晚年,学问是愈丰厚,他愈谦卑。你看他讲完经下了台,先向佛菩萨顶礼三拜,完了之后回头来向大众鞠躬,这有目共睹。他为什么向大众鞠躬?他就是保持这样的心态:大家来听是指导我的。老人家都做给我们看的,这就是做不耻下问的榜样,真的没有自以为是。孔子讲得好,「人之患,在好为人师」,这是个大患,大忧患。所以孔子特别讲到「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」,这是学者进步的一个关键。底下讲,「故谥法有以『勤学好问』为文者,盖亦人所难也。」谥法就是给人封谥号的方法,专门是用勤学好问来做为文的谥号,单单把勤学好问提出来。你符合勤学好问,你就有这个资格称为文。这为什么?这是「人所难」,一般人做不到。「孔圉得谥为文,以此而已。」孔文子何以谓之文?他就是因为这两条,勤学加好问。

底下我们把孔文子他的一些情况做个简单介绍,这也是《朱子集注》当中说的。他引「苏氏曰」,苏氏就是宋朝的苏轼苏东坡,他有一个《论语说》这本书。它里面讲到,「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」。这个是什么?孔文子孔圉,他让太叔疾这个人把自己的妻子休了,「出其妻」就是休妻,然后孔文子把自己女儿嫁给他,嫁给太叔疾。太叔疾他原来是卫国人,应该是卫国的国君,逃到了宋国。到了宋国之后,娶了宋国子朝的女儿为妻,而且把子朝的二女儿也娶来了,做为妾。而且对二妻,这个妾,特别宠爱。后来子朝离开宋国,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就离开宋国了。孔文子就看到太叔疾是个有用的人,于是就让太叔疾把他自己的妻子休掉,来娶孔文子自己的女儿。就讲的这个事情。

下面又说,「疾通于初妻之娣」,太叔疾娶了孔文子的女儿之后,还跟自己的元配妻的那个妹妹,娣是那个妹妹有私通,所以「文子怒,将攻之」。孔文子当然就很生气,他娶了自己的女儿,还跟原来妻子的妹妹私通。所以他非常愤怒,找了一个茬,就要攻打宋国,就等于是把它做为政治的一个斗争,要攻打宋国。结果「访于仲尼」,在还没有攻打之前,就先去拜访孔子,仲尼是孔子。孔子「不对,命驾而行」,孔子没有跟他应对,不理会他。「命驾而行」就是命人赶快驾着车就跑掉了,不理会他。「疾奔宋」,太叔疾后来又出逃了。出逃以后,到了宋国。文子孔文子「使疾弟遗室孔姞」。太叔疾他是原来卫国的国君,他离开之后,孔文子他就帮助太叔疾的弟弟,叫太叔遗,「疾弟遗」,太叔遗做了卫国的国君。结果孔文子看到太叔疾,就是哥哥,已经走了,弟弟当了国君,于是又把自己的女儿唤回来,重新嫁给了这个弟弟太叔遗,等于一女嫁了二夫。这个孔姞就是他的女儿。

这件事当然是一个不光彩的事情,孔文子把他的女儿做为一个政治的工具,所以才引发子贡不服气:怎么这种人还能够有「文」的谥号?所以底下讲了,「其为人如此而谥曰文,此子贡之所以疑而问也」,子贡当然也就不服气了,这种人还有资格配封谥号,还要谥个文?「孔子不没其善,言能如此」,这是孔子厚道,确实只看善处,不看恶处,没有掩盖他的善。他的善是「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」,我们就看这个好样子,所以说他还是能够配谥文的,「亦足以为文矣」,可以称为文。「非经天纬地之文也」,这个文不是说他已经成为圣人了,或者是贤人,或者是仁人君子,不是这样说,只论他勤学好问这两条。这是看出孔子他看人都是看好样子,看一切人都是好人,就学好样子。

蕅益大师批注中说,「卓吾云:于子贡身上,亦甚有益。」孔子这么提点,点示子贡,这是帮助子贡。所以孔子是非常懂得机会教育,子贡这一问,马上什么?对治子贡的毛病。说出这段话,让子贡勤学好问,让他努力向上,这对子贡有益。所以真的,看夫子,真叫循循善诱,他的智慧、他的慈悲就从这里可以流露出来。那子贡到底有什么毛病?蕅益大师也给我们讲出来,这当然也是提醒我们反躬自省,说「盖愿息,悦不若己,是子贡病痛耳」。这个话也得解释解释。子贡这两个毛病,一个是「愿息」,一个叫「悦不若己」。这两个毛病都出自于《孔子家语》。

先讲「愿息」,这什么意思?就是愿望息灭、停止了。什么愿望停止了?不想再学习了。子贡他有一天就不想再留在夫子身边继续学习了,孔子看到他这个样子,就跟他谈。跟他讲什么?我们看看他这段对话,这段对话从《孔子家语》里面选出来的。「子贡问于孔子曰」,子贡就问孔子,「赐倦于学,困于道矣」,我现在已经疲倦了,不想再学了,困于道了,不想再修了。「愿息于事君,可乎?」这个愿息就是我愿意停止学习了,现在我希望安住在事君,就是为国家效力,这可不可以?就不想跟您老人家学了,我去搞政治。「孔子曰」,孔子跟他讲,「诗云:『温恭朝夕,执事有恪』,事君之难也,焉可息哉」。孔子真是引经据典,他处处都引《诗经》,说《诗经》云「温恭朝夕」,这是讲事君之道。事君要温和恭敬,而且早晚都要随时做好准备,就像侍奉父母一样。「执事有恪」,你接受了任务,你必须谨慎恭敬的完成,这个恪就是谨慎恭敬的意思。所以事君是很难的,不那么容易,你怎么能说可以休息?你事君不是休息,你不一定能安身在那里,它不比你求学容易。

子贡又问,子贡是很会讲话的,他说「然则,赐愿息而事亲」。子贡他就不想学了,当然听到事君难,他又想到事亲:那我就回家好好的安住在事亲上面,奉养父母行不行?「孔子曰,诗云:『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』」,又引一句《诗经》说,孝子不会匮乏,天永远赐给你福报。这说明什么?孝子对父母也是要温顺恭敬、兢兢业业、不辞疲倦,才能感得上天的赐福。「事亲之难也」,没有真诚的孝心,你要事亲也很难。养父母有养父母之身、养父母之心、养父母之志,尧舜之道也是孝悌而已矣,那你想行孝哪那么容易?「焉可以息哉」,你怎么能得到休息?

子贡又继续问,还不死心,说「然则赐愿息于妻子」,那我就回家跟自己老婆孩子过,行不行?「孔子曰,诗云:『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』」,又引一句《诗》。孔子是真的太厉害了,处处引经据典,子贡没话说。他说你要跟妻子,老婆孩子过,那《诗经》告诉你,「刑于寡妻」,你在家里得做典型,这刑就是典型,你得做个好样子,做他们的一个标准,你得做一个模范丈夫、模范父亲。对于兄弟你也是要给他们做好样子,这你才能够驾御家邦,你才能齐家。你要修身才能齐家,不修身你怎么能齐家?「妻子之难也,焉可以息哉」,你回家跟老婆孩子过,也不容易,怎么能得到休息?

结果子贡还不死心,说「然则赐愿息于朋友」。这五伦关系都给他想绝了,你看君臣、父子、兄弟还有夫妇,最后讲到朋友。他说那我回家跟朋友一起过,行不行?「孔子曰,诗云:『朋友攸摄,摄以威仪』」。这个攸,它是一个助词,当所字讲。就是朋友所摄,摄是什么?就是你要摄受朋友,你要有好朋友,你用什么来摄受朋友?要用你的威仪。威仪我们简单讲,就是你的礼仪、你的规矩、你的礼貌。待朋友以礼、待朋友以诚信,那你才能有真正的朋友,那也是要修身。「朋友之难也,焉可息哉」,连对朋友都是件难事,怎么能说休息?结果五伦都讲绝了,全都是孔子引《诗经》的话来讲。

子贡他也是很厉害,我们找借口最多讲二、三条借口就找不出来了,子贡讲了五条还有第六条,他又找一条借口,说「然则赐愿息于耕」。他还有,子贡也是了不起,言语第一的。他说那我回家就耕田,我就从事农耕,我就自己过一个「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」的这么一个生活,行不行?你看他就想走,不肯再学了,结果孔子又说,「孔子曰,诗云:『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』」,这个话什么意思?也是《诗经》上的话,「昼尔于茅」,这茅是一种茅草,就是昼是白天,尔是你,白天你要去采那些茅草。「宵尔索绹」,宵是晚上。你「索绹」,绹就是编织,把这些茅草编织成绳索。就是用那些茅草用绳索把它编织起来,编织起来之后做为盖房子用的材料,就是那些茅草棚。所以「亟其乘屋」,就是你住的房屋,譬如说屋顶漏雨了,你要做修葺,你要修理修理。「其始播百谷」,始是一年之始,就是春天,春天到了你就得播种,种百谷,去耕种,按照春夏秋冬的时令,你就得春耕夏长秋收冬藏,你得干这些活。所以,「耕之难也,焉可以息哉」,耕种、干农活也是不容易的,你怎么能说得到休息,你怎么能够安?你看,孔子真叫循循善诱,是什么?让子贡留下来学习,不希望子贡半途而废。

结果子贡也没办法了,口才再好也讲不过自己老师,所以最后他只好说,「然则赐无所息者也」,我就没办法休息了?这个是没办法,问出这句话了。「孔子曰:有焉」,说休息是有的,说「自望其圹,则皋如也;视其高,则填如也;察其从,则鬲如也。此则知所息矣」,这话什么意思?子贡想休息,问有没有能休息的时候,孔子说有。「自望其圹」,圹就是坟墓,你看看你自己将来的坟墓,那个坟墓「则皋如也」,是讲高大的样子,坟墓很高。「视其高,则填如也」,你从高处往下看,它是填得很充实的一个坟墓。「察其从」,就是从侧面看,「则鬲如也」,它一个坟墓一个坟墓。从侧面看排列得挺整齐的,你是在那坟墓堆里,这是你的一个。「此则知所息矣」,这就是你休息的地方。孔子讲得也是挺有意思的,讲了半天才告诉他,其实真的活到老学到老,怎么能休息?怎么能够得少为足?所以要子贡勤学,真是「活到老,学到老,学不了」,这才是好学。

子贡终于听明白了,所以最后说了,「子贡曰:大哉!死乎!」这个大哉是一种赞叹,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赞叹,死也是太伟大了。「君子息焉,小人休焉」,无论你是君子还是小人,到最后也在这休息。我们既然最后要休息,那我们也要做君子。实在讲,子贡他还没有真正悟透死的道理,他只认为死才是了了,君子也了了,小人也了了。其实不然,你看死的学问比生的学问要大。

《论语》里面有讲,子路有一天问孔子,「敢问死」,问死学问是什么样?孔子告诉他,「未知生,焉知死」,你生的学问还没弄清楚,你还想弄清楚死的学问?就这意思。说明什么?死的学问比生的学问更大、更深远,这就非子贡他能够弄得明白的。孔子在死的学问上说得不多,但是他至少承认死后会成为鬼。你看他讲祭祀,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」,祭祀有鬼神,鬼是什么?是祖宗的那个魂,这叫鬼。祭鬼祭神,说明真有鬼神。《孝经》里讲的「春秋祭祀」,「以鬼享之」,我们一年春秋,实际上包括春夏秋冬四季都要祭祀祖先,祖先这个鬼魂他来享用我们的祭祀。证明孔子知道,死后是有学问的,不是一死百了。但是他说得不多,因为能够接受这种学问的人也不多。

佛法里面就讲得多了,告诉我们,君子和小人死了之后绝对不一样。君子一生修善修德,死了到好地方去。小人要是自私自利、损人利己、做尽坏事,死了之后到恶道去。天堂地狱的分判,那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不像子贡这里讲到的,君子和小人都在这休息,那只是什么?肉体休息了,那个魂识可不得了,随业受报。这是讲到,我多说了几句题外话,回头讲蕅益大师说的子贡的这其中一个毛病叫「愿息」,就是他好学的心不够,有一次就想辍学了。所以这一章《论语》里面,孔子点他,让他也像孔文子那样敏而好学,要好学。

子贡还有一条毛病,就是「悦不若己者」。这个悦是喜欢,不若己就是不如自己的人,喜欢跟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相处,这是子贡的一个毛病。夫子在《论语》里面告诉我们,「毋友不如己者」,你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。所谓不交朋友就是不要跟他学,不要受他影响。你受他影响就等于学了他,那就等于你自己退步了。应该跟比自己高的人学,跟比自己贤、比自己好的这些善知识、这些仁者学习,见贤思齐。结果子贡他却是相反。

我们看到《孔子家语》里就有这个记载。这个原文我们就不念了,因为时间关系,我只是跟大家介绍一下。孔子讲,我死了以后,子夏会天天进步,但子贡会天天退步,这孔子讲。老人家看人是看得很准,他说这个话什么意思?曾子就问他,为什么这么说?孔子就说子夏为人很爱跟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,喜欢贴近那些贤能的人,好学。子贡?「悦不若己者」,跟不如自己的人喜欢相处。大概因为子贡,我们也能看出他的大概的面貌,他是有点自负,有点傲慢的习气,喜欢人家吹捧他、喜欢人家赞叹他,自己看自己也不错。他跟那些比自己低的人,他就觉得自己有一种满足感、有一种荣耀感。人家看到他当然更加恭敬他,都给他说好话:您真是大贤人,我要跟你好好学,你是我的老师。子贡听了之后,真有点觉得自以为人师了,有那么点感觉。所以他喜欢跟比自己差的人在一起待着,去享受人家的这种赞誉。比他高的人,他就觉得不愿意跟他在一起,因为得不到人家的赞誉。所以这是子贡的一个毛病,叫「悦不若己者」。所以夫子说我死了以后,子贡会天天退步。因为什么?我在世的时候子贡跟着我学,还行;我不在了,没人比他厉害了,他就退步了。

从这里我们看到,交友非常慎重,要很慎重。所谓「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」,你要是常常跟德行好的人在一起,你就渐渐也变得德行好了。《弟子规》上讲的,「能亲仁,无限好,德日进,过日少」。要是你反过来,「不亲仁,无限害,小人进,百事坏」,你就退步了。这是我们选择师友要稍微注意的地方。子贡他有这个毛病,所以夫子在这里点他,要不耻下问,就是他永远保持自己谦虚恭敬的学习态度。对不如自己的人都要去请问,更何况对于贤者、对于比自己德行高的人?哪怕真的你是这里最高的,你也应该不耻下问。因为总有人会有一个长处是你没有的,每个人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。子贡这一点,确实也是他(的)不足,蕅益大师为我们点出来。可见得蕅益大师他对于儒学确实是融会贯通,他能够把它贯通起来看,然后让我们去体会夫子当时的心,那是念念想着教导自己弟子,循循善诱。

好,我们再看第十六章:

【子谓子产。有君子之道四焉。其行己也恭。其事上也敬。其养民也惠。其使民也义。】

这是孔子评论子产,子产是春秋时的大夫,郑国的大夫。我们看《雪公讲要》,「孔安国注:子产,郑大夫公孙侨」。所以子产是谁?郑国的大夫,叫公孙侨。「邢疏」,这是宋朝邢昺的注疏,「案左传,子产,穆公之孙,公子发之子,名侨。公子之子称公孙」,这是给我们做一个人物的考究。按《左传》的记载,子产这个人是穆公之孙,这是郑国郑穆公的孙子,是穆公的儿子公子发他的儿子,他的名字叫侨,所以叫公孙侨。公孙是什么意思?公子之子就是孙,是这么个来历。

下面再看,「子产在郑国简定二公时代执政」。简公、定公这是郑国的国君,两代国君当时子产在那是宰相,做宰相。「达二十二年」,执政二十二年,在相位时间很长。「是春秋时郑国的良相」,这是一位贤人,孔子对他非常的尊重赞叹。「左传昭公二十年」,《左传》讲,昭公二十年的时候,「子产卒」,子产死了,「仲尼闻之,出涕曰」,孔子听到子产逝世的消息都流眼泪,说「古之遗爱也」,可见得孔子对子产是十分的恭敬。因为什么?子产他虽然执政二十二年,身居高位,但是死的时候身无余财,没有留下财产。为什么?家里一贫如洗,廉洁奉公一辈子。子产的儿子连丧葬费都没有,郑国的国人百姓因为都非常的悼念尊重子产,纷纷拿出很多钱来给子产做丧葬费。但是子产的儿子分文不受,怎么做?他自己就这样用自己的身体背着土,一点一点的给他盖起坟墓,自己动手盖,没钱。所以这个时候孔子听到消息,就说出这个话「古之遗爱也」,那真正是古圣先贤他的一种风范。

我们再看底下,《雪公讲要》中说,「孔子评论郑国大夫子产,说他有四种德行,皆是君子之道」。子产可谓是君子,这里孔子总结了四个方面君子之道,你何以成为君子?你要有这四个方面。这都是说给我们听的,子产成为君子了,那我们也得学,这就是底下孔子给我们开解的。这四个君子之道,第一,「一是其行己也恭」,就是讲「他自己做人很谦恭」,就这个意思。第二「是其事上也敬」,这是讲「他事奉君上能敬其事」,他是非常恭慎严谨的人,办事都办得成功。他第三个君子之道是「其养民也惠」,这是讲「他用恩惠养民」,对百姓给予很多恩惠,非常仁厚,绝没有虐待百姓。第四「其使民也义」,当官的确实有时候要使用民众办事情,不能全他办。他使用别人的时候他义。这个「义作宜字讲」,就是义者宜也,「他使用民众,能得其宜」,宜是应该。他使用民众是应该使用的时候才使用,不应该使用的,他绝不劳民伤财。「如不违农时等」,这是举出一个例子,譬如说让大众耕种,那一定是按照农时耕种。使民以时,这就是宜的意思。该做的时候赶快做,不能错过时机。子产有这四个方面,所以孔子赞他是君子。

底下我们又看,雪公引「程氏集释」,这是近代程树德老先生他有一个《论语集释》,说「蔡清四书蒙引」,这是引用蔡清《四书蒙引》这里头的话讲,「恭敬分言,则恭主容,敬主事」。这里恭和敬,《论语》中这一章是分开两个地方讲,叫做行己也恭、事上也敬。这恭和敬分开两个地方讲,说明恭、敬不是一个意思。「行己也恭」它是指的容貌,「事上也敬」这是讲事,做事情很恭敬严谨。所以「此处恭敬二字就是分言」,就分开两个字来讲,各有各的意思。「恭指容貌谦恭」,这是自己做人谦恭,「行己也恭」。「敬指做事毫不苟且」,这是「事上也敬」,为君上做事,为领导做事毫不苟且,认认真真。这是对本章,《论语》这章的一个解说。

我们来看蕅益大师他点睛注,他就讲四个字,叫「不遗纤善」。这四个字,确实点到了主旨。孔子他为什么要说子产这四个方面优点?这四个方面可以说全部概括了子产他的为人,这是丝毫没有遗漏,叫「不遗纤善」,这丝毫善都没有遗漏,全部都讲出来了。说出来目的当然是为了让我们去学习,他不是只为评论子产而评论。如果为评论人而评论,那叫方人。子贡方人,连孔子说「我都没空,你怎么还有这个空去评论人?」孔子怎么能去随便评论人?他评论是什么?让我们学习,教我们学习君子之道。你要真正把这四方面做到了,那你也是君子,那你也能得到孔子的赞叹,是这个意思。所以蕅益大师直捷是给我们托出孔子的心法,托出孔子循循善诱那种慈悲心。好,我们再看下面第十七章:

【子曰。晏平仲。善与人交。久而敬之。】

我们先看《朱子集注》的解释,「晏平仲,齐大夫,名婴。」这就是晏婴,也是位名人。春秋时代,也是跟孔子同时代的人。「程子曰:人交久则敬衰,久而能敬,所以为善。」这一章《论语》是孔子评价晏平仲晏婴的。这也是赞叹他的。「程子曰」,这个是朱子的私淑老师二程,程颐、程颢,他们讲的,说「人交久则敬衰」,这是一般情况。一般人,朋友之间交往,交了久,时间愈久,互相的恭敬心也就慢慢淡化,衰了。如果「久而能敬,所以为善」,什么人能够说到时间愈久你对他的尊敬心愈强的,那这个人肯定是很善的。如果他不善,别人跟他交往交久了肯定就不恭敬他。

这使我们想到我们的恩师,晏婴能如此,我们恩师也是如此。我们跟从的恩师,就是我自己来讲,都已经从认识他开始到现在十八年了,真的是久而能敬。我对他时间愈久愈恭敬,这证明什么?证明恩师之善。你愈跟他深入去交往,愈能发觉他很多是值得我们学习,愈来愈完美。至少我心目中是这样,真的看恩师像完人一样、像圣人一样,所以跟他时间愈久对他愈恭敬。那我想在座你们都是这样的,跟着恩师这么多年的人不乏其人,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一种感觉。这证明什么?恩师之善。这种善完全是他德行,不是说他很会跟人交往。孔子这里讲说,『晏平仲,善与人交』,是仅说到他好像讲他的交际法,其实不仅如此,关键还是德行。时间短的,你很容易,你懂得进退应对,那你就能够保持良好的关系,人家对你恭敬。但时间长了,你不只是只懂得进退应对而已,你要真有德行、真有学问,人家那个恭敬心才能保持不变。

我们再看《雪公讲要》里头说,他说「《四书拾遗》」,这是清儒,清朝的大儒林春溥先生写的,叫《四书拾遗》,这书中「引黄鹤溪惠迪迩言」说到「交际之间,其人实有可敬,而我不知敬,则失人」。与人交往,「交际之间」,这个人确实有值得我们恭敬的,而我不知道恭敬他,这叫「失人」。你这是什么?对人失礼了,而且你不懂得识人,那叫失人。「其人本无可敬,而我误敬之,则失己。」如果是这个人,你跟他交往,他本来没什么可以说值得我们恭敬、值得我们提倡效法的地方。这个敬不是说我不礼敬他,是他没有值得我们学习之处,是这个意思。那我们就对他有过分的恭敬,这叫「误敬之」,这叫「失己」。这种讲法是对这章的引申,让我们懂得与朋友交往之道、与人相处之道。

你对人不能够失敬,也不能过分去恭敬,这个礼要讲究节度。所以礼节礼节,节是节度。没到、不足那是失礼,过了也是失礼,过犹不及。所以「失人失己,必贻后悔」,这就会造成后悔了。「故必由浅渐深,由疏渐亲,为时既久,灼见真知,然后用吾之敬,自可免失人失己之患,此其所以为善也。」所以这里讲到的「晏平仲,善与人交」,这个善就是他很懂得进退应对,很懂得与人保持这种礼节和距离,那种分寸掌握得非常好。这讲这个也是善。这讲的「由浅渐深」,我们跟人的交往友谊,要逐渐逐渐的加深,由浅入深,浅交到最后深交,这样的循序渐进好。不要一开始就好像好得不得了了,到最后慢慢就淡了,就疏远了,那个就不行。真正是会交往,朋友之间岁月愈久,那个情义愈浓,这就是好的。一开始也不能够走得太近,要保持点距离,由疏渐亲,这个好。所谓「君子之交淡如水,小人之交甘如醴」,或甜如蜜,一开始红火得不得了的,你就知道不可能长久。由疏渐亲,已经亲得不得了了,最后肯定就只能往下走了。所以淡才能久。

所以「为时既久」,时间长了,「灼见真知」,发现这个人确确实实有真知灼见,有智慧、有德行,见地很好很高,我们应该向他学习,「然后用吾之敬」,我们对他的敬意愈来愈深,跟他走得愈来愈近,这「自可免失人失己之患」,这就不会有前面讲的失人或者失己的问题发生,这就叫做善,「此其所以为善」。「此亦从郑说,其解善交得之」,这个郑是郑康成。郑康成他讲,『久而敬之』是指对人不会疏远、不会轻慢,特别是对老朋友更加的尊敬,这是郑康成的解说。跟刚才提的《四书拾遗》当中的说法就有不同观点,但是都可以参考,他们并不矛盾。郑康成讲得也很好,愈是老朋友,「久而敬之」,时间愈久的朋友愈要恭敬他,这也是得人心。这是「其解善交得之」,这是善交。「人须交友,朋友在五伦之中,故须如是慎重。」这是雪公提醒我们,朋友是五伦之一,很重要的一个关系,所以交友一定要慎重,这就是交友的方法。

这两个都值得参考。一开始由浅及深、由疏至亲,愈是老朋友我们愈恭敬,这是交友之方。这种观点跟刚才我们提到的,时间愈久人家愈恭敬我,这说明我有德行,这是两种说法,都很好,可以并列。蕅益大师他在这里解释说,「卓吾云:久而敬之四字,的是交法」。应该是他跟郑康成的批注是相一致的,就是愈是跟人时间久的,愈要恭敬他,这叫交法,这就是跟朋友交往之道。晏婴做到这一点了,所以跟他在一起交往的人对他都没有怨言,都没有不满。好,我们再看底下第十八章:

【子曰。臧文仲。居蔡山节藻梲。何如其知也。】

我们看《雪公讲要》。『臧文仲』是「鲁大夫臧孙辰,谥文」,是介绍这个人,叫臧孙辰,他谥号为文,他也是文,证明这个人也是「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」。『居蔡』,这个蔡是大龟的意思。「蔡地出善龟,因名大龟为蔡。」蔡它这个地方产龟。「古时国有大事不决,则占卜,龟有灵气,故以龟甲占之。」古代常常用龟的那个壳来做为占卜用的器具。「占卜之龟有六种,周礼谓之六龟」,《周礼》上有讲到,这里头是有考究的。这六龟「各藏一屋,使龟人掌管之」,这六种龟各藏在一个房间里头,有专门的人掌管,这个人叫龟人,去掌管去收藏。「臧孙三代为鲁国掌龟之大夫,故曰居蔡。」所以「臧文仲居蔡」,就是指他臧孙家族三代都是给鲁国做掌管龟甲的这样一个大夫,他是为国占卜的占卜之士,所以叫居蔡,就这个意思。居蔡就是说明他为鲁国占卜。

底下说『山节』,「山节者,谓刻柱头为斗拱,其形如山,故曰山节。」这是讲刻柱,柱子的头像一个山一样,一个拱形,叫「山节」。『藻梲』是「大梁之上承托二梁之短柱」,这是建筑的一个柱子,它在大梁之上,承托着二梁的短柱,「谓之梲」,梲是这个意思。「在梲上雕画藻文,谓之藻」,藻梲就是雕梁的意思。「山节藻梲皆为天子之庙饰」,周天子他那个天子庙里头的装饰。「而文仲以此施于藏龟之屋」,臧文仲这个人把这种装饰的东西(雕梁)放到藏龟的房间里头。这是什么意思?是「违制媚神」,这做法是不如礼的,是违礼制的,不符合周礼,这属于媚神,对神的一种谄媚巴结。这只能是对周天子的,不是对那个龟神的。「不重人事」,这代表他不重人事,只是求占卜,「是为不智之举」,这种举动不智慧,「故孔子论之曰,何如其智也」,这怎么能算是智慧?就这个意思。

我们来看蕅益大师批注中说,「卓吾云:夫子论知,只是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」。所以夫子讲的这个智慧是对什么?对务民来讲。务民用我们现在话来讲就是为人民服务、为民众服务,这是智慧。真正以民做为我们主要的考虑,何须去求鬼神?何须占卜?所以夫子是教我们「敬鬼神而远之」,遇事不必占卜。真正想到是不是有利于百姓、有利于民众。所以古德讲,国之将兴,问于民;国之将亡,问于神,就是这个道理。

江谦补注我们念一念,说到,「藏龟为卜。智者不惑,焉用卜为」。真正智慧的人何须去占卜?何须去算命算卦,求神问卜?「卜灵在诚,岂在龟乎。」占卜它真正的道理在于什么?你诚则灵。你真正有诚意,你何必还需要龟壳做为你占卜的工具?真正诚意的什么?他真心为民,没有为自己,只一心为人民服务,为国家社稷百姓着想,这是至诚。至诚感通、至诚如神,何必还要占卜问神?这是什么?不是搞迷信,所以孔子他不主张占卜,而主张我们用诚。

好,今天我们的学习时间到了,有讲得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。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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